
1948年10月20日的黄昏,东北野战军十纵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响得密集。梁兴初放下从野司打来的电话,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五万分之一比例的军用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的黑山、大虎山两个地名被红蓝铅笔画了好几道圈。十纵奉命从开原、昌图地区出发,要赶到黑山、大虎山一线组织防御。
那时候的梁兴初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廖耀湘的西进兵团。他只知道野司的命令说得很简单:进至新立屯以南地区,组织运动防御,截击由沈阳西援锦州之敌。但梁兴初在红军时期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命令越简短,事情越大。
十纵的三个师分散在各处。二十八师在开原,二十九师在昌图,三十师还在铁岭以北。梁兴初把作战科长叫过来,让他立即通知各师:全纵按战备序列集结,明天拂晓出发。
那天夜里,十纵司令部作战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参谋们在地图上推演路线。从开原到新立屯以南,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,但部队要携带全部装备和弹药,走的是土路和村道。梁兴初盯着地图上的每一条路,最后用手指点了点黑山和大虎山之间那条狭窄的通道。
“廖耀湘要从沈阳出来,不管是去锦州还是往营口跑,都得过这儿。”他把烟头按灭在桌沿上,“这儿要是丢了,锦州那边就悬了。”
他说的没错。北宁线铁路从这儿过,大连到郑家屯的铁路也从这儿过,沈阳到锦州的公路还是从这儿过。黑山和大虎山就像两扇门,门框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二十里的走廊。谁控制了这个走廊,谁就掐住了廖耀湘的脖子。
但当时梁兴初手里的兵力严重不足。十纵是一个新组建的部队,前身是东北民主联军独立第三、第四师,1948年初才正式编成纵队。三个师里只有二十八师是老底子,其他两个师都是地方部队升级上来的。野司临时给他加强了一纵三师、辽南独立第二师和蒙古骑兵师,但这些部队分散在各个方向,一时半会儿到不齐。
梁兴初站在地图前算了算,能在三天内赶到黑山布防的,只有二十八师。其他部队至少需要五天。
五天。他心里把这数字默念了两遍。
锦州那边,攻城的炮声已经响了三天。林彪的电报一天三封,每封都在问:十纵到哪儿了?
10月21日拂晓,十纵先头部队二十八师从开原出发。士兵们背着枪、弹药、干粮袋,队伍在土路上拉得很长。路不好走,前两天下过雨,泥巴粘在鞋底上,走一步带起一大块。
师長贺庆积骑着马从队伍旁边过,看见一个战士的鞋被泥拔掉了,光着一只脚在泥里走。他跳下马,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扔给那个战士。战士愣了一下,抱着鞋喊了声“师长”,贺庆积已经光着一只脚往前走了。
队伍昼夜兼程。白天走,晚上也走。到了22日傍晚,二十八师先头团八十二团到达黑山以东地区。团长让人去侦察地形,回来的参谋说,黑山这一带都是石头山,土薄,挖战壕费劲。
“费劲也得挖。”团长说,“挖不动就用石头垒。”
士兵们放下背包就开始挖工事。铁锹碰到石头,火星子直冒。有人骂了一句,旁边的人说省省力气吧,真要打起来有的是你骂的时候。
10月23日,廖耀湘的西进兵团到了。
国民党军的侦察机先来的,低空从黑山上空掠过,机身贴着山顶飞,机翼下面的青天白日徽都看得清楚。飞机过去不到两个小时,地面部队就出现了。
向黑山东北方向143高地发起进攻的是国民党青年军207师三旅的一个营。这帮年轻人打头阵,冲得很猛。八十二团三连守在阵地上,连长是个打鬼子时入伍的老兵,看见敌人冲到半山腰了,才下令开火。
轻重机枪一起响起来,冲在前面的国民党军士兵倒下一片。后面的趴在地上,等了几分钟又爬起来冲。三连的机枪手打红了枪管,副射手把水壶里的水浇上去,嘶的一声冒起白烟,接着打。
一天之内,国民党军发动了五次集团冲锋。每次都被打了回去。
143高地不大,三连的阵地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。打到下午,三连伤亡过半。连长打电话到团部,说还能守。团里问要不要增援,他说不用,给点子弹就行。
送弹药的士兵爬上阵地的时候,看见连长脸上全是土,耳朵眼里也在往外渗血,那是被炮弹震的。连长把子弹箱打开,里面的子弹用油纸包着,他撕开油纸,把子弹一排排压进弹匣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国民党军停止了进攻。三连在阵地上清点人数,一百二十个人的连队,还剩四十三个能动的。连长的耳朵听不太清声音了,说话靠喊。他让炊事班把最后一锅高粱米饭端上来,就着咸菜疙瘩,士兵们坐在战壕里吃。没有人说话。
梁兴初在指挥所里收到143高地的战报,没吭声。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整个屋子烟雾腾腾的。
10月24日,天刚亮,国民党军的炮弹就落下来了。
两百多门火炮同时开火,弹着点集中在黑山以东的高家屯一线。那里有十纵二十八师防御体系中的三个核心阵地:101高地、92高地、90高地。这三个高地成品字形排列,互为犄角,谁控制了这三个高地,谁就控制了黑山以东的整个防线。
梁兴初把二十八师放在了一线。师长贺庆积把八十二团放在高家屯,八十四团放在两侧,八十团作为预备队。
国民党军的炮火持续了四十分钟。前沿阵地的电话线在第一轮炮击里就被炸断了,梁兴初不知道前边什么情况,只能派人去查。派出去的通信兵一个接一个倒在路上,炮弹把整片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。
炮火延伸之后,国民党军的步兵开始冲锋。
207师三旅和新六军169师向高家屯一线实施主要突击。新六军是国民党军五大王牌之一,全部美械装备,士兵穿的是美军作战服,戴的是M1钢盔,拿的是加兰德步枪。169师在新六军里号称“国民党军之花”,是廖耀湘手里的一张王牌。
八十二团三营守在101高地上。营长叫侯永信,陕北红军出身。他站在阵地上看山下的国民党军,进攻队形拉得很开,散兵线一层接一层,像海浪一样涌过来。
“等他们到一百米再打。”侯永信对身边的士兵说。
敌人到一百五十米的时候,机枪手忍不住了,问营长打不打。侯永信说再等等。到一百二十米,又问,还是再等等。到一百米的时候,侯永信喊了一声“打”,机枪、步枪、手榴弹同时开火,冲在最前面的国民党军士兵像被镰刀割了一样倒下去。
但后面的还在往上冲。新六军的士兵训练有素,进攻时不是直着往上跑,而是利用地形、弹坑做掩护,交替前进。打到上午十点,国民党军已经摸到了阵地前沿五十米的位置。
白刃战开始了。
侯永信第一个跳出战壕,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敌人。身后的士兵也跟着冲出去。阵地上响起金属撞击的声音,还有叫骂声、惨叫声。侯永信用枪托砸倒一个敌人,转身刺倒另一个,他的军装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八十二团团长给师里打电话,说101高地快顶不住了。贺庆积在电话里骂了一句:“顶不住也得顶,你告诉侯永信,他要丢了阵地就别回来见我。”
团长把这话传给侯永信的时候,侯永信正蹲在战壕里喘气。他听了之后没说话,把刺刀重新拧紧,又检查了一遍子弹。身边一个班长问他怎么样,他说没事,就是耳朵嗡嗡响。
十点四十分,国民党军又一次冲上来了。这次敌人的炮火更猛,101高地上的工事几乎全部被摧毁。战壕被炸塌了,掩体被炸平了,连石头都被炸成了粉末。侯永信带着剩下的士兵和敌人拼刺刀,拼了二十分钟,又把人打了下去。
他清点人数,全营只剩八十多个人。机枪全部打坏,步枪的刺刀都卷了刃。弹药快没了,手榴弹还有最后几颗。
中午十二点,国民党军发动了当天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。一个整团,分成三个波次,轮番冲击101高地。
侯永信带着八十多人迎战。打到下午两点,阵地上的子弹全部打光,手榴弹全部扔完。士兵们用石头砸,用枪托砸,用刺刀捅。一个十七岁的小战士被三个敌人围住,他拉响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,和敌人同归于尽。
侯永信在战斗中倒下了。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,他靠在战壕壁上,想让通信员告诉团长阵地还在,但话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。
下午三点,101高地失守。
梁兴初在指挥所里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吃午饭。他把碗往桌上一顿,碗碎了,饭撒了一地。
“给我接二十八师。”
电话接通了,梁兴初对着话筒吼:“101高地必须在今天晚上之前给我拿回来,拿不回来你贺庆积就别干了。”
贺庆积放下电话,带着警卫员赶到八十二团指挥所。他让团长组织反击,团长把还能动的兵都集中起来,不到两百人。这些兵刚从阵地上撤下来,有的身上还带着伤,有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。
第一次反击,冲到半山腰就被敌人的机枪压了回来。伤亡了三十多人。
第二次反击,又被打回来。这次伤亡更大,带队的副团长牺牲了。
贺庆积急了,亲自到前沿组织第三次反击。他把师直属队、通信排、侦察排、警卫排全部集中起来,加上八十二团剩下的兵,凑了不到三百人。他把这些人分成三个梯队,自己在最前面带队。
黄昏时分,突击队向101高地发起冲击。这次国民党军在阵地上放了一个营,火力很猛。贺庆积的警卫员中弹倒下,他捡起警卫员的枪继续往上冲。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长被子弹打穿了腿,趴在地上还往前爬。
天黑之前,101高地重新回到十纵手中。
阵地上的景象惨不忍睹。战壕被炸得看不出样子,到处都是弹坑。据战后统计,101高地上被炸出的弹坑有六千六百多个,平均每平方米落弹一发。阵地上散落着双方士兵的尸体,有的已经僵硬了,有的还温热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。
负责打扫战场的人说,光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弹片就有好几筐。
10月25日,天刚蒙蒙亮,国民党军的炮火又开始了。
廖耀湘下了死命令,三旅和169师必须在当天占领黑山。为了加强攻击力量,他把新六军直属的重炮团也调了上来。上百门大口径火炮同时向101高地开火,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。
炮击持续了一个小时。等炮火一延伸,国民党军的步兵就冲上来了。这次冲在最前面的不是普通士兵,是169师组织的敢死队和军官突击队。军官们穿着和士兵一样的作战服,但腰里别着的左轮手枪暴露了他们的身份。
八十二团在阵地上和敌人反复争夺。一个阵地上午丢了,中午抢回来,下午又丢了,晚上再抢回来。双方的伤亡数字都在急剧攀升。
中午时分,国民党军占领了101高地侧后的贺家洼子小高地。这个小高地是101高地的屏障,丢了它,101高地就失去了侧翼掩护。敌人以此为跳板,向101高地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击。
八十二团组织预备队反击,又把贺家洼子小高地夺了回来。但这个时候,101高地上的守军已经伤亡殆尽了。
下午三点,国民党军集中两个团的兵力,以波浪式集团冲锋攻击101高地。守在高地上的八十二团二营只剩下不到一百人,他们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和敌人进行白刃战。五个小时的战斗里,他们先后进行了五次白刃格斗。
最后一次白刃战时,二营已经没有完整的战斗班了。剩下的士兵编成三个排,每个排不到三十个人。他们从战壕里冲出来,和冲上来的敌人撞在一起。一个叫王德才的班长,刺刀折断了,就用枪托砸,枪托砸碎了,就抱住敌人用牙咬。
下午五点左右,101高地再次失守。
这次梁兴初没有发火。
他坐在指挥所里,面前的电话响了,他没接。作战参谋接了,是贺庆积打来的。贺庆积在电话那头说,101高地丢了,他已经把三十师的一个营调过来了,正在组织反击。
梁兴初拿起电话,说了一句话:“今晚六点,准时反击。”
他放下电话,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说:“告诉贺庆积,二十八师的所有预备队全部拉上去,一个不留。”
晚上六点整,二十八师的反击部队向101高地发起冲击。三十师那个营打头阵,八十二团剩下的兵跟进。这次反击打得很猛,突击队冲上高地后,和国民党军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。天已经黑了,看不清谁是谁,只能靠喊杀声分辨方向。
打到晚上八点,101高地重新回到十纵手中。
三个白天的激战,国民党军在十纵的阵地前没有前进一步。廖耀湘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,他意识到正面强攻黑山已经不可能了。他下令部队向右翼迂回,企图从大虎山方向绕过去。
但八纵二十二师刚好赶到,堵住了这个口子。
10月26日,锦州方向传来消息:锦州解放了,范汉杰被俘了。
廖耀湘知道大事不妙。锦州一丢,他的西进兵团就成了孤军。东野的主力必然掉头北上,围歼他的部队。他下令全军转向,往营口撤退,企图从海上逃跑。
梁兴初接到野司的命令:十纵全线出击,追歼逃敌。
三天防御战打下来,十纵的伤亡很大。二十八师伤亡过半,有些连队打得只剩下十几个人。但追击命令一下来,这些刚从阵地上撤下来的士兵又端起枪,跟着队伍往南追。
他们追出去一百多里,在黑山以南地区截住了国民党军的后卫部队。新一军、新六军、七十一军,这些国民党军的王牌部队,在撤退中乱了阵脚,被十纵分割包围。
战斗又打了三天。十纵歼灭国民党军一万四千余人,俘虏了新六军军长李涛,缴获了大量武器装备。光是火炮就缴了两百多门,汽车三百多辆,枪炮弹药不计其数。
多年以后,梁兴初的儿子问他,黑山阻击战是不是事先计划好的,是不是早就知道能守住。
梁兴初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。
那天夜里,十纵指挥所的电话线全断了,他不知道前边什么情况,不知道哪个阵地还在手里,不知道哪个阵地已经丢了。他能做的,就是告诉贺庆积:把预备队全部拉上去,一个不留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儿子从来没见父亲的手抖过。梁兴初打过多少仗啊,从红军时期打到解放战争,从东北打到海南岛,从没见他说过怕。但那一天,他的手抖了。
“当时想的不是什么战略战术。”梁兴初说,“想的是,要是黑山丢了,锦州那边就完了。锦州完了,东北就完了。”
就是这么简单。
十纵在黑山守了三天,伤亡三千四百人,阵亡七百五十一人。国民党军的伤亡是他们的两倍多。但这三千四百人换来的,是东野主力从锦州北上围歼廖耀湘兵团的时间。
辽西会战结束后,廖耀湘被俘。他在被押送的路上问押送他的解放军战士,守黑山的是哪支部队。战士说是十纵。廖耀湘说,我知道是十纵,我问的是十纵的司令是谁。
战士说,梁兴初。
廖耀湘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后来有人问梁兴初,黑山阻击战是不是他打过的最激烈的一仗。梁兴初说,不是最激烈的,是最难打的。难在哪?难在明知道守不住也得守。明知道伤亡大也得往上填。明知道敌人比我们强得多,也得咬着牙顶上去。
他说,打了一辈子仗,黑山那三天最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1991年,梁兴初去世。他的儿子整理遗物时,在父亲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黑山阻击战的地图。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个阵地的位置、每个连队的部署、每次反击的时间。地图的边角已经发黄发脆,折叠的地方磨出了洞。
地图背面有一行字,是梁兴初写的:
“101高地,我欠那些战士一条命。”
字迹很潦草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参考资料:
本文创作参考了以下公开资料:
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战史编写组《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战史》
梁兴初《黑山阻击战回忆录》(未刊稿)
贺庆积《十纵在黑山的日日夜夜》
《辽沈战役亲历记》(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)
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馆藏辽沈战役档案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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