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82年,被判死刑的抗战老兵李师科,即将被押赴刑场。他换上了崭新的短袖衬衣,理了头发,由两名法警押往行刑地。他看起来有些瘦弱,神情淡漠,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。
1982年5月7日,台北县秀朗桥下的新店溪里浮起一具男尸。死者叫王迎先,是个开出租车的,被当成土地银行古亭分行劫案的嫌犯抓进去,几天刑求逼供下来,趁着被押出去指认现场时跳了河。
这桩冤死还没凉透,同月,真正抢银行的正主儿在和平西路一间租屋处被按在床上,满屋子的赃款原封未动,此人叫李师科,退伍老兵,五十五岁。
案子反倒要从李师科渡海说起。他是山东人,小时候几乎没沾过书本,认得几个大字而已。抗战年月,先投在张天佐的游击队里打日本人,后来被编入王耀武的正规序列。
1948年济南丢了,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南涌,他跟着从青岛上了船,先到海南岛,再到台湾。和那一二十万退下来的大兵一样,以为只是暂避,结果一隔就是一生。
1959年,李师科身体垮下来,被军队办了除役。他没成过家,远在山东的亲人下落不明,退伍金也撑不了什么体面日子,就在台北街头修脚踏车、开计程车,挣一顿吃一顿。
那些年台湾的经济正像吹气球一样膨胀,炒股炒地的商人开着进口车到处跑,而李师科这路老兵,连间像样的房子也租不起,逢年过节多半是独个儿就着路灯喝闷酒,只要一提起“那些不公不义的事”,他的眼神就阴冷得吓人。
这股怨气慢慢烧成了一个具体的计划——抢银行。他没有枪,便自己拿钢管、弹簧拼装出一把土手枪。1980年1月7日,他在金华街199巷堵到一名单独值勤的保安警察李胜源,假装问路,突然拔出那把土家伙连开几枪,将人打死后,夺走一支点三八制式左轮。杀警夺枪,只是为了下一步的“大买卖”。
之后整整两年,李师科不动声色,像猎人一样蹲守着猎物。他好几回往土地银行古亭分行跑,拿整钞换零钱,趁行员点数的当口把里面警卫换班、职员座位全摸透了。那家分行警卫常被抽调去护钞,下午三点前后常常空岗,是他眼中最合适的目标。
1982年4月14日下午三点二十分,李师科戴上假发,压低白鸭舌帽,用口罩把脸蒙严实,拎着那支夺来的左轮冲进古亭分行。大厅里果然没有警卫,他举起枪吼着要一千万。
副经理林延湖想要阻挡,他抬手就是一枪,打穿了对方大腿,然后翻身越过柜台,自己动手往编织袋里塞钱,五百三十一万新台币,装了鼓囊囊一袋推后门闪进防火巷,消失在曲曲折折的老巷弄里。
抢到手的钱没有想象中的挥霍。他给自己添了台电视、一个电锅和一把电动胡须刀,再在风月场所花掉大约五万块,全部不过十几万。
剩下的四百万元他裹进牛皮纸,专程托付给三重市的一位老友,交代说万一自己出事了,这钱留给朋友的女儿作学费用。他又买了些出国旅游的书,打算有朝一日出去走走看看,只是这计划再也没能成行。
案子一发,警方悬赏两百万元捉人。起初是错误的情资将王迎先推向了绝路,传言是被检举“长得很像”。刑警队忙着拿业绩,对王迎先用刑,要他吐实。
王迎先扛不住,胡乱认下,等到被押去寻所谓的凶枪时,在秀朗桥上趁隙跳入新店溪淹死。冤死的尸体还在河里泡着,真相已经另开一扇门:李师科那位三重的朋友在两百万元赏金和良心之间摇摆几天,终是把电话打到了警局。
刑警摸上门时,李师科没有跑,枪和钱就摆在屋里,安安静静,好像等着这一刻很久了。案子移交给台湾警备总司令部军法处,5月21日依“连抢而故意杀人”判他死刑,褫夺公权终身。司法机器的轮子转得飞快,判决下来不到一个星期,5月26日清晨,他被押到新店安坑刑场。
那天他穿着看守所发的白色短袖衬衫,刚理过的短发下,脸瘦得只剩一层皮。一百六十出头的个子,体重不到五十公斤,肩膀微驼,两只手被反绑,跪在一排宪兵面前的泥土地上。眼睛蒙上黑布,晨风把远处树叶吹得哗哗响,口令一出,枪声震天。法医上前检视,宣告死亡,终年五十五岁。
街巷的震动,反而从此刻才开始扩散。银行界绷紧了神经,各分行紧急加装警铃和闭路监控,进银行必须脱帽、摘除口罩的规定也从此定下。
王迎先的冤死更催生出一条影响深远的法律变革:被告接受讯问时可以随时选任辩护人在场,刑求逼出来的自白不得作为证据,这便是后来常被提及的“王迎先条款”。
而民间发酵的方向却更复杂。有人把李师科看作是被不公社会逼上绝路的“义贼”,新店无天禅寺甚至出现他的塑像,香火幽幽,透着底层对贫富差距和腐败的无声抗议。
他死后不到一个月,永和便有歹徒持玩具枪闯进银行,落网后坦言就是看了李师科的消息,觉得“他能行,我为什么不能”。模仿犯罪的涟漪,一圈圈荡开。
银幕很快也跟上来,孙越主演的《老科的最后一个秋天》、午马执导的《大盗李师科》,把这个瘦弱老兵的故事搬上大街小巷。所有的纷扰,最终回落到一个朴素的痛处:一个跟日本人拼过命的老兵,最终把枪口对准了自己保卫过的社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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